回涯 第99节（2 / 2）
&esp;&esp;一生历经跌宕、见惯离愁的老者，最明白如何才能叫人痛不欲生，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的儿子。
&esp;&esp;他咧开嘴角，无声地说：还是你与我最像啊，我儿……
&esp;&esp;可惜高观启不随他意，轻声在他耳边说道：“你从来都喜欢这样自作多情，我分明是更像我娘，你该不会是忘了她吗？我知道不可能，你只是不敢认，因为你心里清楚，你如何也比不上她。父亲，我娘死了那么多年，你还会在夜里被她惊醒吗？”
&esp;&esp;高观启刻意放柔了声音，说：“你再瞧瞧，我是谁。”
&esp;&esp;高清永迷离中看见了半张熟悉的脸，想要驳斥他的荒谬，说是自己活了下来，却开不了口。
&esp;&esp;高观启畅怀笑道：“如果我娘是你，赢到最后的人一定会是她。从一开始，她就不会放我活着，也不会让大梁有这数十年的动荡。她教了你那么多，到头来，你既没学会她的果决，又没学会她的明见，所以今日才会死在我手里。高清永，你真是一个废物！”
&esp;&esp;屋内很快再没了动静。
&esp;&esp;高观启脚步沉重地走出来，下垂的袖口上沾了几道灰，木然在宋回涯身侧坐下。
&esp;&esp;他伸出手，手背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，碰了碰，许是温度太冷，没有知觉。好半晌才想起自己脸上的眼泪没擦，用手背随意抹了把。
&esp;&esp;咸湿的泪水渗进伤口，传来一种密密麻麻又不达深处的疼。
&esp;&esp;宋回涯陪他坐了会儿。
&esp;&esp;风从二人之间的缝隙吹过，犹如浓烈醉人的酒。潦倒的人在醉梦里沉沦浮生，又在片刻的清醒中踉跄前行。
&esp;&esp;宋回涯站起身，走到檐下，看见一只蜘蛛悬吊在柔软的游丝上，在摇晃的北风中艰难往上攀爬，最后躲进无风的屋舍，朝着更深处的角落跑去。
&esp;&esp;她转开视线，瞥见高清永被棉被盖住的尸体，退了两步，说：“我要走了。”
&esp;&esp;高观启尚沉浸在自己滔天骇浪的情绪中，宛如一具行尸走肉，只寡淡说了一句：“不送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走到他身后，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，说：“我觉得，你跟你父亲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&esp;&esp;高观启生硬扯了扯嘴角，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开心还是难过，说：“宋回涯，你果然会说些讨人喜欢的谎话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想要解释，张了张嘴，顺着他的意思道：“我是在奉承你啊。”
&esp;&esp;高观启有了些许反应，转过视线看着她，诧异问：“宋大侠居然也会来讨好我？那可真是惶恐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今日宽仁大度，不与他计较，转而问：“对了，范昆吾的妻儿还活着吗？”
&esp;&esp;高观启好气又好笑，挖苦道：“宋回涯，你真是多管闲事。范昆吾是什么好东西，值得你特意帮他？”
&esp;&esp;“你管我是不是多管闲事？”宋回涯说，“我这个人喜欢恩怨两清的，他们的下落就交给你了。也不是要你照看他们，只要别被你高家的人给牵连杀了，往后的事，各看天命了。”
&esp;&esp;见人走到门口，高观启又问：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&esp;&esp;他问的是以后。
&esp;&esp;宋回涯两手环胸，神神叨叨地说：“自然是不能告诉你的，怕你半路设伏杀我。”
&esp;&esp;高观启残忍地吐出一句：“不留山已经不姓宋了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唏嘘道：“所以，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明知故问的人。”
&esp;&esp;高观启抬起头，宋回涯已经不见了。只有几片风从别处衔来的残花落叶，从门口一闪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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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宋回涯踩着青石长阶跳上回廊，见里头有人，鬼鬼祟祟地歪着身子朝门内查看，发现陆向泽在给父母上香。
&esp;&esp;她走了进去，等师弟叩拜完起身，也从边上取了三支香，恭敬祭拜后插进香炉。
&esp;&esp;宋回涯凑近了牌位细看，说：“上回忘了问，原来你娘叫冯香来？”
&esp;&esp;陆向泽点头，眸光温柔地解释道：“我娘说，她家窗外有一株不知名的花，是某位路过的行商无意落下的种子，自己抽根发芽，在墙根活了下来。我娘出生的当天，那花恰巧开了，满室芳香，我外祖没念过几年书，觉得这是个吉兆，于是就叫她香来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说：“挺好。”
&esp;&esp;陆向泽笑道：“这名字听起来柔弱，可我娘从小就要强。我外祖走得早，她一个人照顾弟妹，种地开荒，没叫过一声苦。最初见到我爹时，还颇为瞧不上他，觉得他不配做个武将，都没自己壮实。我爹在她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，常惋惜她生不逢时，否则也该是个气贯长虹的豪杰。”
&esp;&esp;他的声音变得沙哑，略带哭腔道：“如今也算是……没有辜负她的嘱托，为他们报仇了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，陆向泽摇头推开，抹了把脸，很快平复好心情。
&esp;&esp;宋回涯问：“你师兄呢？”
&esp;&esp;陆向泽拿了块方布擦拭桌案上的香灰，说：“生气喝酒去了。”
&esp;&esp;“嗯？”
&esp;&esp;宋回涯有些不敢轻断他话里的真伪，上次这厮一本正经地说魏凌生在楼下，看起来像是在说谎，不料是真的。
&esp;&esp;她狐疑地盯着青年。
&esp;&esp;陆向泽本想蒙她两句，说她偷跑出去伤了人心，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能有师弟重要？又不想平白挨顿打，权衡过后老实改口道：“喝喜酒去了。”
&esp;&esp;宋回涯下意识说了句：“又是喜酒？”
&esp;&esp;“又？”陆向泽茫然道，“京城最近哪里还有好事？”
&esp;&esp;宋回涯反应机敏，不动声色地说：“没有，高清永死了，我还琢磨着要不要在家里摆一桌庆贺庆贺。”
&esp;&esp;陆向泽不疑有它，笑道：“这酒可请不了外人喝。”
&esp;&esp;他收起方布，与宋回涯走出房门。
&esp;&esp;宋回涯敏锐察觉到他的回避，追问道：“哪家的喜酒？眼下光景谁家还敢摆酒？不是朝堂上的人吧？那还有谁能劳得动你师兄去？”
&esp;&esp;陆向泽犹豫了下，还是答道：“严老的夫人，今年七十大寿，送来拜帖，请师兄赏脸去一趟。”